招聘中的“第一学历歧视”：现象、数据与社会争议

一、“第一学历歧视”有多普遍

第一学历歧视，是指用人单位以求职者首个高等教育学历出身划定筛选标准，包括明示要求、优先录取或设置更苛刻招录条件。2019年全国政协常委曾明确将这种现象定义为中国的“新第五大差别”之一——即户籍出身、企业出身、年龄出身、党派出身之外的“学历出身歧视”。

第一学历歧视是应届生求职中遇到最多的歧视问题。一项针对应届毕业生的调查显示，64.9%的受访者在求职中遇到过歧视，其中第一学历歧视获选率最高，达52.1%。另据前程无忧对1300名硕士及以上学历求职者的调研，7成遭遇过企业对第一学历的限制性要求，本科985/211院校求职者的成功获录比例是“双非”院校的1.8倍。

影响维度贯穿求职全程，不止于“能不能进面试”。第一学历的限制不仅体现在简历筛选环节，还体现在起薪和晋升维度。一项针对武汉七所重点高校的调研显示，第一学历为“211”本科的硕士毕业生起薪比非“211”本科高11.8%，歧视性因素导致的起薪差异占比高达62.51%。即便过了面试关，学历歧视仍可能以无形压力长期伴随——部分企业在内部培训、项目参与等方面倾向于给予名校毕业生更多机会，使非“双一流”出身的员工难以接触到核心业务，职业技能提升受限。

数据显示，83.3%的受访者感觉“第一学历”的重要性在招聘中被过度放大了。这种高度共识说明，第一学历歧视绝非零星的个体感受，而已成为一种广泛的市场现象。

二、歧视何以形成：企业的“效率策略”与社会的“出身崇拜”

第一学历歧视的持续存在，有供需失衡的结构性背景。2026届全国高校毕业生预计达1270万人，研究生扩招进一步拉高了高学历人才的供给量。求职市场竞争加剧，企业为了在“简历海”中快速圈定人选，将第一学历作为首道“效率滤网”——正如有HR从业者所言，面对海量简历，通过学历快速筛选可大大降低招聘时间和试错成本。

“垄断性大型企业更容易承受歧视带来的生产率下降风险。”北京师范大学研究者对113家国营企业的招聘规定统计发现，75.22%的企业存在第一学历歧视现象，其比例高于民企和外企。

另一深层原因是社会对“名校出身”的迷思。在中国社会的传统观念中，高考成绩被视为个人能力的最初分水岭，而第一学历则是这场竞争结果的最直接标签。不少用人单位因此沿用此逻辑，将这一标签持续到就业、晋升各环节，使“一次考试定终身”的压力不断外溢。

三、歧视的传导链条：从就业到升学再到全社会焦虑

第一学历歧视不仅影响就业端，还已经向上反噬教育生态。全国政协委员袁亚湘指出，这种倾向已渗透至多个层面：一是挫伤双非高校毕业生通过考研提升自我的动力，二是加剧“重学历、轻技能”的社会偏见，三是加深高校等级分化、把教育竞争压力提前传导至义务教育阶段，加剧了中小学生和家长的焦虑。

从“高中拼命考好大学→好本科→好工作→好收入”这一链条来看，第一学历歧视实际上正在将高考的重要性提到了不应有的高度。这种压力传导直接影响着基础教育阶段的政策导向与家庭教育决策。有评价认为，这本质上是“唯出身论”在人才评价领域的体现，而非唯能力、唯本事。

四、法律与政策：对第一学历歧视的监管与治理

近年来，教育部门对校招中针对院校出身的歧视性限制进行了一再约束。2024年底，教育部印发通知，明确要求严格落实校园招聘“三严禁”，其中包括严禁发布含有限定985、211高校等字样的招聘信息。次年，教育部门更在相关文件中重申了这一规则，并加强了对招聘流程中学历歧视的管控。2025年，教育部等八部门进一步强调，校招中不得将毕业院校、国（境）外学习经历、学习方式（全日制与非全日制）作为限制性条件，违规行为纳入依法查处的就业歧视范畴。

更深刻的纠偏在于：所谓“第一学历”在法律概念上本不存在。2026年3月，教育部再次公开回应“专升本后第一学历算专科还是本科”的问题，明确指出国家教育行政部门相关政策及文件中从未使用过“第一学历”这个概念，学历是指个人获得的最高或最后学历。这一“澄清”实际上给出了一个清晰的制度逻辑——追根溯源，以第一学历设限在法律上根本没有立足点。

五、根除歧视需制度、企业与社会协同发力

尽管“三严禁”等政策对第一学历歧视的“显性表述”起到了抑制作用，实践中“隐性歧视”依然顽固。部分企业以“国内外名校”“国内知名高校”等模糊表述替代歧视性用词，或在简历筛选与面试环节设置隐形门槛。

多位全国政协委员建议通过立法手段加以根除。全国政协委员李迎新提出，我国劳动法和就业促进法虽规定了平等就业权利，但缺乏行政处罚条款，对第一学历门槛尚无明确的禁止性规定、认定标准和救助体系。2025年全国两会期间，全国政协委员袁亚湘正式建议加速推进《反就业歧视法》立法进程，在法律上保障大学生享有同等的就业机会。

社会层面的观念转变也同样重要。一项调查显示，“双一流”高校背景的受访者有高达70.8%认为第一学历作为筛选标准“合理”，而专科院校背景的受访者仅有19.3%认同这一标准。可见，提升对人才多元评价的理解，对整个就业市场的公平性有重要影响。

结语

从高考的“一考定终身”到职场的“一步定终身”——第一学历歧视的根源，远比一个招聘环节更为复杂。它的背后，是劳动力市场中企业以最低成本规避人才风险的筛选逻辑，是唯分数论的人才评价偏好，是社会对“名校光环”的过度崇拜。当政府试图通过公开文件划清规则边界、当学界持续推动立法进程的同时，第一学历作为一种“约定俗成的标准”仍被人为预设，它所遮蔽的恰恰是个体的成长变化、试错成本，以及为提升持续付出的努力与汗水。在一位网友对求职经历的总结中，第一句是：“本科不是你的污点，偏见才是。”